破解人性密碼,一次鼓足勇氣的冒險

2019-06-14 06:17:50 環球時報 2019-06-14

本報記者 張妮

“很慚愧,我已經8年沒有出版新書,但我沒有偷懶,一直在試圖超越自己。我想告別曾給我帶來無數榮光的諜戰,回到童年,回去故鄉,去破譯一部新的密碼。超越自我當然困難,但不超越是死,死于平庸和自我重復。”被稱為“中國諜戰劇之父”的麥家最近咬牙寫完的新作,叫《人生海海》。它試圖破譯的不是其成名作《解密》《暗算》里的軍事密碼,而是人心和人性的密碼。對他來說,這次創作是一次鼓足勇氣的冒險,也是對自己內心的一次救贖。“好多次我都準備認輸了,但正是書中主人公非凡的人生經歷和在命運面前不服輸的倔強,鼓勵我一次次站起來。”麥家對《環球時報》記者說,“站起來的你會發現,趴下的樣子是難看的。”

與自己的童年、故鄉、父親和解

在北京舉行的新書發布會上,高曉松、董卿、白百何、楊祐寧、何穗等嘉賓輪番助陣,網絡直播同時開啟。與筆下從事機密工作的天才類似,麥家有一種孤獨的氣質。聚光燈下的他顯得很不自在,比平時更嚴肅、緊張,話不多,這反倒渲染了他的某種內斂和神秘。麥家先是把直接原因歸咎于妻子為其準備的衣服太厚,但后來承認,自己經常讓人緊張。“這種緊張是童年的后遺癥,是童年長在我身上的一道疤。我不讓人放松,因為我從來就沒放松過。小時候沒吃過糖的人,永遠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某種程度上,《人生海海》是麥家試圖對童年那道疤實施的一臺外科手術。麥家1964年出生于浙江鄉村,兩年后,文化大革命爆發。麥家的家庭很“奇特”:外公是地主,爺爺是基督徒,父親被劃成“反革命”。“狗崽子”“小黑鬼”“美帝國主義跟屁蟲”……麥家的童年就是一場場被同學歧視和他的反歧視斗爭。11歲那年,他被一個同學欺負,氣急敗壞到想摸閘刀了結自己。沒想到抽水機房里的閘刀通著電,觸電瞬間他摔倒了,陰差陽錯得救。后來,他又被一個同學氣瘋了,堵在同學家門口,準備決一死戰。結果父親趕來,當著同學父母的面狠狠扇了他兩個大耳光,麥家的鼻梁被打歪。從此,他和父親決裂,十幾年不和父親說一句話。

麥家對《環球時報》記者坦言,自己的天性里有比較極端的一面,很容易受到傷害,自我封閉。這種基因也遺傳給了兒子。當上高中的兒子整天把自己鎖在屋里打游戲不去上學時,麥家才體會到為人父母的艱難。當父親變老變弱,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再也認不出自己時,麥家對父親的恨一夜之間消失了。“覺得他不值得你恨,值得你同情。”而當父親突然離世后,同情則變成了深深的愧疚和懺悔。“我經常回家鄉,每次都去父親墳前,把以前沒說的話和他說一遍。”

父親去世3年后,麥家開始寫《人生海海》。不同于以往小說中天才破除萬難完成使命的故事,新書以“上校”在抗日戰爭期間的特殊使命、被家鄉人誤解傷害的苦難命運為主要線索,同時暗藏了巨大的親情主題。小說中,“上校”也叫“太監”。“當這兩個互相撕裂的綽號扣到同一個人身上時,他不可能是一個風平浪靜的人。作為一個男人最大的事故,就是那里出了事故。命運對他殘忍的一面、仁慈的一面都是因此。”麥家特別希望將“上校”當作心目中完美的父親。“這是一個非常偉岸的人,頑強又悲憫,天才又日常。他的命運波濤洶涌,但從未隨波逐流。不過,正因為我沒遇到完美的父親,哪怕到了我筆下,他最后也是不完美的。”

作為《人生海海》的第一批讀者,高曉松驚訝于“這把年紀的老麥”還能對書中人物充滿同情,哪怕是對那些給主人公造成傷害的人。“老麥”回應道,“面對人生,悲憫之心油然而生。我寫上校的苦難,不是揭露丑,而是反映真實,反映一個人在苦難面前的頑強。人生太復雜、太寬廣、太多變,如果沒有一顆悲憫之心,沒有一點生命的頑強,在人生面前基本要敗下陣來。”麥家坦言,內心深處,他希望通過這次寫作,與自己的童年、故鄉、父親達成和解。“更重要的是,跟我自己達成一種和解。”

從0到1的起跑

日本作家東野圭吾在《解憂雜貨店》中寫道:“寫信給雜貨店的人,都是內心破了個洞,重要的東西正從那個洞逐漸流失。”兒時的麥家與別人交流的渠道被阻斷后,填補那個洞的唯一方式是寫日記。第一篇日記的內容是:“發誓再也不喊那個人爹”。后來,他填洞的方式多了閱讀和寫作。

12歲的一天,他到親戚家幫忙燒飯,在柴火堆里遇到了人生第一本真正意義的書《林海雪原》。“讀過那本書后,我的人生被完全照亮了。我才知道,山村外有很大的世界。它點亮了我對外面世界的向往,我的人生開始從0到1的起跑。”麥家說,“寫作和閱讀是我的左半身和右半身,它們塑造了我,完成了我。”

在麥家看來,人性光輝的一面、幽暗的一面就像花花草草,是一種客觀存在。日常中很多被忽略的東西都在文學作品中被放大。“反復閱讀,讓我們對人、人性、人心有更透徹的理解。”麥家此次的“自我超越”正源于閱歷、閱讀和深入的思考。人生海海,來自書中人物的閩南方言。談及書名背后的含義,麥家給出這樣的解釋:人生就是這么不確定,這么豐富,這么復雜,這么多變,多變得有點神秘,就像大海。“比如,新書發布會,對我來說肯定不是大海陰冷的一角、暗礁叢生的海域,而是一片暖流,有那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來為我這本小書捧場。但美好的時刻不可能是永久的,也許某一天,它會離你遠去。你不要沮喪,有一天它還會回來。潮落之后還有潮起。”

《人生海海》以“我”的童年視角寫起。“上校的故事非常強大,我完全可以從上校出生開始寫,線性寫作是很簡單輕松的方式。我為什么非要封鎖全知全能的視角?肯定是對自己藝術上的挑戰。”麥家用“打擂臺”比喻道,“如果把自己的手捆上,將一只眼睛蒙上,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打贏對手,說明你的本領更高。”他認為,這是一個作家必須要有的一種野心。如果你只想用最討巧、最輕松的方式寫作,讀者不會批評你,但文學本身會批評你。“文學是活的,是有眼光的,這個眼光可能長達一百年,甚至上千年。也有人說我費力不討好,但是為了向文學致敬,我所有作出的犧牲都是應該的。”

故事是中國的,但人是世界的

相比中國制造,中國文學乃至中國文化走出去一直步履維艱。英國著名漢學家藍詩玲女士曾撰文稱,2009年,美國只出版了8本中國小說;在英國劍橋大學城最好的學術書店,中國文學古今所有書籍不過占據了書架的一層,長度不足一米。但近幾年,情況發生了改變。2014年,簽約了26位諾獎得主作品的美國最好的文學出版社FSG出版了麥家的《解密》。同年的倫敦書展上,麥家的書一夜間賣出19個版權,現已增加到33個。2017年英國《每日電訊報》評出的“全球史上20部最佳間諜小說”中,《解密》是亞洲唯一入選的作品。“其實,《解密》《暗算》都是我十幾年前的作品,曾經一個版權都輸不出,為什么最近幾年突然受到海外青睞?何止是我,這些年中國文學在世界的地位突然被拔高,翻譯出去的作品數量呈幾何級增長。說到底,是我們背后的‘那個人強大了。”麥家表示,今天的中國影響力大到無人敢忽視,世人都想了解它,而文學作為認識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最便捷的途徑,自然贏得了囑目。

“我要感謝這個巨人,它承載了近14億人的光榮和夢想。同時,我也要感謝自己,寫出了人的某種屬性。”麥家認為,一部作品要走向世界,首先要作家走入人心,以最誠懇的姿態去挖掘人性的深度,而不僅僅是獵奇,甚至投西方意識形態的好,玩弄政治話語。“正如我們可以從托爾斯泰或魯迅筆下看到自己的影子,把安娜·卡列尼娜或阿Q看作鄰居一樣。一個缺少人類心跳的故事,是出不了國的。”

今年以來,中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地球流浪”的火焰味。用麥家的話說,“這是劉慈欣埋下的炸藥,這一次每個中國人都是贏家。這些年,大劉總是在贏,替科幻贏,替文學贏,替個人贏,也替國家贏。”《三體》在美國的銷量已沖刺百萬大關,英國也有四五十萬。“這些數字對文學書而言是個飄在星辰之外的天文數字。雖然我的書沒有像《三體》一樣成為全球超級暢銷書,但英語、西語幾大語種的銷量都在3萬冊之上,這已經很難得。”麥家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有一天,當《人生海海》的輸出版權超過《解密》《暗算》時,他不會驚訝。因為這次,他想寫的是一個人和他命運之間的友情。愛一個人是容易的。愛上一個可恨的人,也許有些難度。但最難的無疑是愛上自己可恨的命運。“我相信,當一個人愛上自己苦難的、可恨的命運時,他將是無敵的,也將是無國籍的。”麥家自信地說,黑框眼鏡背后透著堅毅和倔強,“講好中國故事,歸根到底是要講好中國人的故事。故事是中國的,但人是世界的。”▲

福建36选7走势图幸
股票每日推荐网 江苏快三江苏3遗漏 广东快乐二十分开奖 精准一肖免费资料 516棋牌充值中心 今日宁夏11选5开奖号码 1992年上证指数 捕鱼大师官网 大嘴刨幺手机版官方下载 香港六合彩白小姐报码记录 股票分析师排名 上海11选5杀号预测 申城棋牌室? 秒速快3计划软件下载 31选7怎么算中奖 理财平台最新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