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凍港旁看月光

2019-06-12 09:21:09 花火A 2019年4期

晏瓷

作者有話說:年前最后的截稿潮時,我正在籌備前往摩爾曼斯克看極光的旅行。查資料時,我點錯了鏈接,不知怎么正好翻到2015年底的一條新聞。新聞內容令人惋惜——某知名高校實驗樓發生爆炸火災,一個博士后就此殞命,細搜之下,同類事故竟然許多,讓人一再嘆息。于是,我伴著五月天《我不愿讓你一個人》的曲調,寫下了這個故事。

晚什么安,我巴不得你想我想得夜不能寐。

摩爾曼斯克深入北極圈三百多公里,稱得上真正意義上的天涯海角。

席嘉還記得,他曾許諾過一個人,要同她一起走到天涯海角的。只是人生海海,總難順遂。

如今他一個人拋下俗事,日夜兼程,可當真的親眼看到這片因北大西洋暖流繾綣眷戀而終年不凍的港口城市時,卻也覺得不過如此。

如果她不在,一切都不過如此。

01.

凌晨時段,夜色凄迷,紅眼航班提前落了地。

等離開航站樓,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機場大廳空蕩蕩的。小城市里不好打車,她拿著從服務臺領的號碼牌,老實地等著。

一臺手機忽然摔到阮姝的腳下,她被驚了一下,就聽耳畔傳來低沉的男聲:“抱歉,可以幫忙撿一下嗎?”

這聲音幾乎是突然出現在阮姝的身后,她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轉身去看那人,是個身形修長的青年,有一種略帶成熟的清俊,一套沖鋒裝配了棉服,也絲毫不顯臃腫,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禮貌地一笑,都讓人移不開視線。

對面的人見她帽子、眼鏡、遮住半張臉的環狀圍巾全副武裝,倒是愣了一下,畢竟室內還沒冷到這個程度。

阮姝回了神,轉回身來給他撿手機。對方比她想象中要熱絡,接過手機后,也并沒有離開,反而在她的身邊坐下了。

他說他是同她一道從莫斯科轉機過來的,之前就在機場見過她。再后來,他就邀請她一起拼車去市區。

阮姝還沒表態,就聽到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響起,伴著一句:“要不我們一起吧,都是國人,搭個伴兒也好。”

那是兩個青春洋溢的女生。

她們倆顯然已經在周圍旁聽了有一會兒了,此時湊上來,看向這青年的眼神帶著對異性賞心悅目的贊嘆。

他們運氣不錯,找到了一個沒過分加價還會中文的司機。

車里很暖和,大家上車后,紛紛摘了帽子、圍巾,只有阮姝沒動,依舊全副武裝著,哪怕身體已經開始沁出薄薄的汗。

那兩個女生坐得離那青年近些,見他的手機亮起時,露出一張合影屏保,借題搭起話來。

“小哥哥,這是你女朋友嗎?笑得好甜呀。”短發的女生問他。

“我比你們大多了,叫我席嘉吧。”青年笑了一下,低頭去看自己的屏保,“是我女朋友。很好看吧?”

他說這話時,本就低沉的嗓音,越發低,聽起來深情滿滿。阮姝一時沒忍住,也瞥了一眼。

那照片兒上跟席嘉并肩站著的女孩兒面龐光潔,眼中有光,青春又可愛,可因站在他的旁邊,反倒被蓋了過去。

那邊短發的女生繼續問著:“那你怎么沒帶她一起來呀?”

“我先來踩點兒看看。我們說好,等我博士畢業就結婚,然后到這里進行蜜月旅行,我想提前考察一下。”他說話時,微微垂著頭,車內昏暗,沒人看得清他的神色。

那兩個女生聽他這樣講,一臉激動,只差尖叫,紛紛感嘆他浪漫又深情。

長路顛簸,阮姝被雪地行車折騰得有些疲憊,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不打算再聽了。

02.

小昭。席嘉這樣稱呼他的女朋友。

他說她從小愛看港劇,迷上邱淑貞的顏,哪怕那么多年過去,依舊初心不改,QQ、微信頭像都是用的邱淑貞那張經典的古裝紅衣照。

班里的同學逗她,都叫她小昭。

那個時候的席嘉同小昭并不熟,正式跟她說上話,是在一個畫展上。學校門口的畫展,并不怎么高級,為了拉人氣,還說參觀展覽的話可以參與抽獎。

獎品是從參展作品里隨意挑選一幅帶走。主辦方犯了個低級錯誤,發下去的抽獎號牌沒將六和九做區分,當公布中獎號碼為九時,臺下走上來兩個人。

小昭和席嘉面面相覷。

主辦方大概是覺得自己的畫兒不值錢,改口說讓他們兩個一人挑一幅收場。這兩個人同時抬手指了一張描繪極光的畫。站在一邊兒的禮儀小姐尷尬地直撓頭。

席嘉本來是隨手一指,可偏偏平日里看起來一臉無害的小昭蹦得三尺高,瞪著眼睛同他爭論。他那日心情并不好,見她這樣,就也咬著不松口,非要這幅畫不可。

不過,他最后沒拿到,因為小昭開始委屈巴巴地流眼淚,哭得就差背過氣去。他不耐煩地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

平日他的臉就冷,第二天見到小昭時,就更加難看了。

可偏偏這個女生笑意盈盈地湊上來,歉意萬分地將昨天她抱著不撒手的那一幅畫恭敬地遞到他的手上。

她道歉時,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兒向上望著他,看起來怯怯的:“我哥哥跑去北極圈沒開發的雪林里玩兒,說要給我拍最美的極光做生日禮物。那種地方太危險了,他失聯了好幾天,全家都擔心得要命。昨天我生日,失魂落魄的,不知怎么逛到那畫展去了,又看到這幅極光的畫,情緒有些失控,還請你原諒呀。”末了,她笑了笑,“還好他沒出事,只是掉到山野人家里沒信號,今早就打電話回來了。我越想越覺得昨天不應該,真是不好意思。”她說著,又給他鞠躬。

席嘉伸手攔了她一下,心道:這算怎么回事……還拜起我來了。

那天的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自己這樣一個大男生,竟然還要女生低頭來哄。

小昭還在看著他,看得他有些口干舌燥。她似乎怕他不接受自己的致歉,將塞給他的糖果取了一顆剝開,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舉到他的嘴邊。

他吃人嘴軟,也就勉強覺得,她稍微……有那么點可愛。

后來兩個人在一起后,都因為初遇的記憶而對極光百般看好,約好十年之后,一起去北極圈內最大的城市、去到天涯海角,去看那抹殊色。

原來,十年這樣快。

阮姝聽到這里,沉默了一會兒,問他:“你不渴嗎?”

席嘉明顯愣住:“什么?”

“我說你,說了這么多話,不渴嗎?”她捏了捏眉心,這個青年在那兩個女生下車后,不知哪里不對,依舊講著自己的故事,也不管她是否要聽。

阮姝暈車暈得有點厲害,口吻便不太溫柔,用低啞的音色說道:“我又不是那兩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對別人的事真的沒興趣。”

她聽到席嘉輕笑一聲,他說:“抱歉,我看我開口時,你特意側了側耳朵,還以為你想在無聊時順便聽個故事。”

我有嗎?阮姝正試圖回想,就聽司機小哥通知說:“你倆也到啦。”

在機場拼車報地址時,她就知道他跟自己是住同一家酒店的。汽車完全停下時,她拉開車門就跳了下去,她脆弱的肺被冷風一嗆,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她能聽到席嘉搬行李和掏錢結賬的聲音,卻不知他什么時候來到她的身后,手掌落在她因咳嗽而抖動的背上,隔著厚重的衣物,一下下地拍著,好像還微微嘆了氣。

03.

躺下時是凌晨時分,阮姝睡了一大覺轉醒,卻見天色才蒙蒙亮。她按亮手機去看,竟已臨近中午。

她這才終于反應過來,這座永夜之城,一年有一個半月的長夜和一個多月的極夜。

床頭燈亮起時,她被柜子上反光的小玻璃瓶晃了一下眼睛。

那是昨晚剛認識的席嘉硬塞給她的,他說自己也有咳疾,特意帶了秘制的雪梨枇杷膏,因知道咳起來難受的滋味,非要將多準備的一小瓶塞給她。

“不像市面上販售的那么甜,效果要好許多。你記得用溫水沖。”他轉身前,還特意囑咐了她一句。

阮姝終于被這份善意打動,不再像之前那樣疏冷,朝他笑了一下。雖然她的整張臉都被厚厚的毛線圍巾和棉帽遮擋,好在茶色鏡片多少透出眼眸彎起的一點弧度,他接收到了,也對她笑了笑。

她睡前服過這枇杷膏,現在醒來,果然覺得呼吸順暢,雙肺清潤。

阮姝難得覺得元氣滿滿,伸了個懶腰,準備開啟今日的行程,可洗漱時,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又泄了氣。

等收拾好,她下樓到酒店大堂時,眼睛竟不自覺地四處搜尋了一下,似乎隱隱覺得還會同席嘉遇到。只是,這預感不太靈,她看了幾圈,也并未尋到那個身影。

列寧號破冰船、阿廖沙雕像、二戰紀念碑……市區的景點不外乎那些,同期過來的游客很容易碰到。天色暗下時,阮姝就在列寧號上碰到了凌晨拼車的那兩個女生。兩個女生主動跟她打招呼,還特意分了小包裝的魚子醬給她。鱘魚子和鮭魚子混在一起,顏色半紅半黑,是當地最有名的特產。

雖魚子醬只是便攜裝,但價格已然十分漂亮。阮姝禮尚往來地表示回請她們一頓晚餐,點了只七斤多的帝王蟹。

席間,她拉下圍巾,大快朵頤,那兩個女生第一次見她解除全副武裝,神色凝了一下,轉而又恢復自然,拿起餐具。

兩個女生顯然還對席嘉印象深刻,席間天真爛漫地發了一會兒花癡,又問阮姝:“梳子姐,你們不是入住同一家嗎,也沒碰到?”

阮姝搖了搖頭,取笑她們:“這么大點兒的地方,真的有緣,總會碰到。”

04.

她們吃完飯各自散去時,天雖然已經黑透,但也才不到下午五點。

對于本地人來說,天黑后是慣常的夜生活,對于游客來說,卻已經開始滿懷期待地靜候極光。

十月到第二年一月是每年極光高爆發的時候,你只需一點點運氣,就可以欣賞到天際光帶舞動。只是,摩爾曼斯克市區光污染有些嚴重,若想看到極光,需要坐車到城郊才可。“極光獵人”便因此應運而生,他們憑借對路況、地形的熟悉、對極光出現位置的判斷,載著旅人在黑夜的雪地間馳騁追索。

阮姝從網上訂了“四人追光團”,等車子來接她時,車門一開,赫然發現司機正是昨天接機的那位,車上的乘客也很眼熟,正驚喜地跟她揮手:“啊,梳子姐!又見面了。”

她上車后,又等了一會兒,終于等來最后一位成員——是席嘉,一車五人竟然湊齊了。

一路車程頗遠,兩個女生又主動跟席嘉聊起他的戀愛史,長發的女生說話時一口吳儂軟語:“席嘉哥,路上無事,你再給我們講講你跟小昭姐的浪漫故事唄。”

席嘉沉默了一下,似在思考,轉而說:“那我講講我們一起跨年那次吧。”

席嘉跟小昭兩人都是學霸,確定關系后,也不像別的情侶那樣黏著。平日除了一起吃飯、逛超市之外,他們大都在讀文獻、做實驗、寫論文。

事后講來枯燥,但彼時兩位當事人頗有些“愛對了人,情人節每天都過”的覺悟。那時他們已經大四,因備戰考研彼此稍稍冷落了有一段時間,席嘉不知怎么突然開了竅,提前半個月便約了小昭一起跨年。

那年12月31日晚上,恰有一部他們喜歡的好萊塢片子首映,兩個人就計劃著,當晚一起看電影,看完出來剛好能趕上商業廣場上的跨年活動。聽說廣場會在零點降落人工雪,網上有許多人表示要慕名前往。

人算不如天算。月底那幾天,席嘉的室友沒拿穩502膠水,直接噴到對面席嘉的眼睛里。醫生看過后,做了應急處理,表示需要一段時間恢復,而在恢復之前,他的視線要模糊上一陣子。

據他本人形容,大概就像是有人在他的眼前打開了Photoshop里的毛玻璃濾鏡,看誰都如夢似幻,模糊成一團光暈。

小昭來找他去看電影的時候,他是被室友攙扶著下樓的。下樓時,他的雙手還張開摸索著,生怕摔倒。

她就站在正門口,剛好看到,覺得好笑又可愛,雙手攏成一個小喇叭,對他道:“席先生,您的導盲犬在這兒!”

他的室友聞聲,如臨大赦,將席嘉交到她手里時,萬分感恩:“你快把他領走吧,千萬別再送回來。我伺候夠了。”

但以席嘉的視力,他基本無法看電影了,也就只能聽聽聲音。小昭當初選這個片子,最大的原因還是她知道他喜歡,不想他錯過首映。為此,她特意將影票換到一個沒人氣的小影院里,影片開播時,全場一共沒幾個人,她挺開心的,這樣她就可以按計劃做他的眼睛,給他講解那些他看不到的細節。

她說話時,湊在他的耳朵邊兒上,聲音很小,雖然知道周圍沒幾個人,但還是怕會影響到旁人。不過半場過后,她仍是被罵了。

前面的大漢轉過頭來,隔著兩排朝她喊:“小情侶話那么多,麻煩出去說。”

她有點難堪,面上灼熱,鞠躬小聲地、一遍遍地道著歉。這個指責她的大漢因為聲音過大,又被別的觀眾責怪,半晌后廳內才重歸安靜。

其實,那時的席嘉連那些震耳的聲音都聽不到了,耳畔只有她講解時吹來的氣聲和她為他向別人道歉時的軟語,一時間愛念無極,伸手去握她的手。

電影自然是沒看好,走出來時,她像是有點自責,支支吾吾想解釋兩句什么,突然又頓住,盯著他的側臉問:“欸?你耳朵怎么紅撲撲的?”

席嘉怕她再問下去,結巴著拿話堵她的嘴。

從影院出來時,剛好零點敲鐘,人工雪紛紛揚揚地開始落下。他們擠在人群里,被落雪淹過,而后很快發現所謂的人工雪花就是泡沫屑子,粘在頭發上摘都摘不干凈。

這是他們第一次跨年,好像算不得什么太好的經歷。小昭送他回寢室樓下,看起來興致懨懨,像是將為這次心塞的跨年活動失眠,他卻有些心猿意馬,一再回想剛才黑暗中她淺淺的氣音,拉著她的手都忘了放開,好像還沒分別就已經在想她了。

大概十分鐘后,席嘉等到她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她說:“我也到了,洗洗就準備睡了。晚安吧。”

電話這頭,他沉默許久,只能聽到一點呼吸聲。小昭疑惑地嗯了一聲,就聽到低沉的嗓音傳過來:“晚什么安,我巴不得你想我想得夜不能寐。”

兩個女生聽席嘉講了這樣一段,捂著心口,一臉蕩漾。阮姝全副武裝窩在車角,也不知有沒有在聽。

司機小哥此時停下車子,宣布道:“今天云厚陰天,如果這里也看不到,今兒估計就懸了。”

大家準備下車去守株待兔,阮姝卻忽然被席嘉拉住,他小小聲地問她:“咳嗽有好一些嗎?”

她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再次道過謝后,忽然想起什么:“好像,初見你到現在,一聲也沒聽你咳過。”

席嘉咽了一下口水,有一瞬間的呆愣,忽而眉眼一彎:“不然,怎么說是靈藥呢。”

阮姝沒再說話,聽指揮下了車。此處空曠遼闊,近日未落雪,卻仍不見雪地上有旁的腳印,顯然是人跡罕至的地段,司機小哥正囑咐他們不要亂走,以防危險。

兩個女生已經開啟瘋狂自拍模式,阮姝則選了塊背風的大石,斜靠過去。

如此等一會兒,她便覺得冷了,席嘉適時從車里拿出保溫壺,給大家分熱茶喝。

阮姝歪著頭,看他仔細地往一次性杯中倒茶,氤氳的白汽將他的面龐掩映得有些朦朧。

她將茶杯接過,抱在手中取暖,手指搭在口罩上頓了頓,終是沒有拉下來啜一口。

身后傳來那兩個女生叫他去合影的聲音。

透過擋風鏡能看到阮姝的眼睛彎了彎,她望著他說:“你倒是挺招人喜歡的。”

席嘉看起來有一點急,張口想要辯駁什么,向前踏了一步,誰料這一步落地卻陷了下去,他的身體隨之一晃,眼看要摔得滾下山。

阮姝幾乎是本能地向前撲去企圖拉住他,誰想他踩下去的地方不過是個小坑,跪倒在地上便止住了動勢,她這一撲,卻真的是朝坡下滾去了!

慣性下滑的身體,突然頓住。

阮姝驚魂甫定地抬頭看,就見是司機小哥不知何時沖過來,正死死地抓著她的棉衣,說道:“還好你胖,陷得深些,瘦子就來不及抓住了。”

她怔了半晌,說出一聲謝謝。

這一晚,守到兩點,他們一行人仍不得歐若拉女神垂青,終是沒有等到極光的出現。

05.

司機小哥主動讓步,愿意打折帶他們再追一次光。幾人索性直接包了這小哥的車,第二日白天游覽捷里別爾卡小鎮,晚上繼續追獵極光。

小鎮坐落在北冰洋畔,在本州最北。只見眼前的海是冰冷的,天是陰霾的,山是險峻的,村莊是被遺忘的,然而,這樣的末日感有著極致的純粹。

這里每天天亮不過三小時,抵達后,兩個女生早分秒必爭地四處拍照去了,阮姝和席嘉兩個便自動成了一組。

他們租了當地人的雪地摩托開去海邊的炮臺觀光,又走過冰冷的海水去看海鳥占據的懸崖,在巴倫支海邊同年輕的游客玩滑板,去廢棄的學校里面探險。

天很快黑了下來。他們伴著暗夜在海邊散步時,正巧有當地人不知從哪挖了一小桶貽貝,從他們面前走過。席嘉拉著她棉服的袖口,小跑了兩步,追上那人,舉著翻譯器問對方能否一起享用。

阮姝被他比畫的模樣逗笑,也不幫腔,專程看熱鬧似的,惹得他嗔怪地瞪過來,只是那眼中似有笑意,看起來一點也不兇。

半晌后,這位當地大哥終于懂了他們的意思,象征性地收了幾百盧布,邀請他倆一道去家中用餐。

這一餐比想象中豐富,除了煮好的貽貝,還有大份的魚肉、牛肉,并配了許多土豆、乳酪,外加一份具有當地特色的紅菜湯。

席嘉禮貌地要給阮姝盛菜,就聽她說自己腸胃不適,沒有胃口。

直到席嘉飽餐完,她也不曾摘下口罩吃上一口。

當地大哥非常熱情,飯后還奉上了熱茶。看手表還不到跟司機小哥約好去追極光的時間,他們兩個就在暖氣充沛的窗口邊坐下了。

窗外是幾點如豆的燈光,愈發襯得這座漁港小鎮靜謐幽邃。太陽沉落在地平線以下,北極星則幾乎垂直地懸掛在高空。

席嘉坐在那,視線投出去,卻不知落在哪,整個人有種沉郁的氣質。

阮姝歪頭打量他:“怎么這么出神,是又想起你的女朋友了嗎?”

他回神后,嗯了一聲:“其實,如果不是我家中突然有變故,我同她前幾年應該就會來這里了。”

席嘉研三那年,父親因被創業伙伴算計,生意出了很大波折,不僅落得外債一堆,父母的爭執也成了家中便飯。他本來跟小昭約好了,一起考博的,連學校和博導都挑好了,兩人為未來規劃許多,只盼著一步步實踐下去,如約走完一生。

適逢此變故發生時,席嘉看著家里每況日下,是有想過放棄化學,幫父親料理生意的。他頭腦好使,其實席父一直都有讓他繼承家業的打算。

在尚未決定好之前,他已經開始投入大量的時間在挽救父親的生意上了,忙起來半個月都沒法回學校露一面。按這個節奏,他的研究、實驗,都成了無法顧及的部分。

可是,小昭找到他,告訴他不要輕易放棄喜歡的事。他還記得,那天她到他家小區樓下等了許久,被蚊蟲咬了一身包,站得小腿都腫了,才等到他夜半歸來筋疲力盡的身影。她笑瞇瞇地抱了他一下,說:“你盡管忙你的,導師那邊已經將項目重新分配過,其余的研究課題,我來幫你搞定。左右不過是按著你的思路查文獻、做實驗罷了,小菜一碟。你要記得我在等你,早日把手邊的事做好呀。”

她說得輕松,但他不可能不知道所謂的“不過是做做實驗”,其實有多繁重。近來他有些刻意疏遠她,一是因為忙碌,二是怕家中巨額外債日后會成為他們感情的負累。可她一句抱怨也沒有,坐了許久的火車,笑著來看他,說會為他分憂解難。

席嘉心下動容,卻還是拒絕了她。他不愿她太辛苦,也不愿同她分享充滿未知和危機的明天。她沒應聲,他以為她因為自己闡述的陰暗之詞后退縮了。可他忙完手邊的事后,忽然發現,他的那些課題規劃,真的被她按他原本的思路做得很好。

就那樣,一個人不知默默地付出多少,但是,都做好了。

講到這里,席嘉的嘴角勾起一點:“你說,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女孩兒啊。我也太幸運了吧。”他低沉的話語無比動情,帶著一點笑意,似念似嘆,聽得阮姝幾乎肝顫,好在他一直望著窗外,沒留意到她的小小失態。

他本來還要再說什么,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吵嚷聲——原來極光悄然降臨,游客們正紛紛驚嘆出聲。

席嘉眼睛一亮,叫上阮姝往外走,來到穹廬之下,冰雪之間,仰頭只見天空飄來一條五光十色的彩帶,不停地旋轉行進。

以往游人們看到的極光大都以熒光綠色調為主,今日夜幕竟有寬寬的一條粉色光帶舞動,格外吸睛,像是有意為這北極圈內唯一的不凍港增添一抹綺色。

06.

“其實……我已經有幾年沒見過她了。”席嘉從雪峰傾身滑下前,說了這樣一句,言語被疾風吹散,沒什么真實感。

阮姝愣了一下,眼看他的背影只剩一點,也調整了重心,踏板而下。

這是她此行的最后一天。對于大多游客來說,守到了極光,來摩爾曼斯克旅行的目的便算圓滿。因此,今天一早,他們四人小隊便匆匆告別,那兩個女生選擇去薩米民俗村看哈士奇和馴鹿,阮姝和席嘉則前往基洛夫斯克滑雪。

希比內滑雪基地是北極圈內的滑雪勝地,阮姝這樣的小菜鳥即便萬分謹慎,仍少不得摔跤,有時剎車不及,還會將席嘉撞得翻滾。

“你真的不考慮換成雙板嗎?”席嘉建議時說得委婉,但也足夠表明了對她滑雪實力的評價。都說雙板更適合初學者,以她的實力,她非要耍單板,確實有點兒不自量力。

可她連連摔跤也很開心似的,甚至咯咯地笑出聲。

席嘉不好再勸她,最后只說:“那你不要乘電梯上到太高了,就從最下面這個坡來滑就好。”

他像是總沉浸在回憶里,告訴阮姝說,他以前和小昭也去滑過幾次雪,她覺得單板帥氣,總是不肯換成別的,不過,那時的場地沒這么氣派,只是在城郊半大的室內滑雪場里。

末了,阮姝忍不住發問,卻聽他說,其實他已經幾年沒見過小昭了。

“她自己本就有一堆實驗要做,加上還要顧我的無盡瑣事,尤其到了期末,更是分身乏術,連半夜都泡在實驗室里,疲勞得早超出負荷。我是在放假前被通知說,那晚實驗室爆炸起火,她受了嚴重的傷。按當時實驗所用材料來看,應是在幫我做課題。”席嘉說到這,停頓許久,才又開口,“她住院時,我家中的生意已經有了好轉,我常去陪著,我以為我們可以挺過去,可是有一天,她就那么消失了。后來,我再沒見過她。”

阮姝正在柜臺前退還裝備,聽他說到這,一時竟不知該怎樣開口,最后干干地祝福道:“日子總會一天天變好,你也一定會遇到更適合的人。”她笑了一下,“我得打車去機場趕飛機了,再見啦。”

他抿起嘴角,垂著眼眸,沒有看她。只在她要轉身時,他擺了擺手:“那,有緣再見。”

阮姝走出滑雪場搭車時,終于將捂了幾天的圍巾、口罩,扯開一角,露出的皮膚微微凸起,有著怪異的光滑。

她眼眶酸痛,心道:真好,他沒認出我來。可她又有些遺憾,這個人竟沒認出她來。

其實也怪不得他,如今她因為激素藥物而胖了一圈,因為想掩蓋被灼傷的丑陋皮膚而每日全副武裝,肺葉在火災中嗆傷變得脆弱且時常咳嗽,嗓子也燒壞,變得嘶啞。換作誰,都是認不出來的吧。

她還清晰地記得同那兩個女生吃飯時,她們看到她解下圍巾時變化的表情。雖然她們極力調整如常,可還是明顯得足以刺傷她。所以,昨天哪怕很餓,她也只能以腸胃不適的借口,不敢在他的面前摘下口罩。

這場旅行,她只是臨時起意,因念及當初自己說過十年后要來北緯六十九度觀光,完全沒想到會同他在此重逢。明明已經許久不見,可當在機場聽到身后傳來他的聲音時,那些以為早已淡忘的記憶兀地清晰起來,她明顯感覺到連身體都開始僵硬。

她還記得自己被校工從實驗室救出來后,腦中想的第一件事是——他的實驗數據都確認好了,可千萬別被燒掉呀。

那時他來看她,凝望她毀掉的臉龐,目光依舊溫柔。她也溫柔地望著他,相信醫學昌達,總能修復個七七八八。

直到越來越多令人無望的診斷傳來,她開始在他的臉上愈發頻繁地看到愧疚的神色,那幾乎讓她覺得他都不像他了。他是那樣金光閃閃的一個人,永遠被人矚目,這樣的表情與他太不相稱了。

她不能讓他一輩子活在愧疚里。她舍不得。于是,她最后留書說美國的姑媽介紹了醫生可以治療她的問題,還說那邊有更好的機會,自己不打算回來了,讓他不要等她。

雖然有些蹩腳,但那已是她當時最得體的借口。她想,他或許會想她、會找她,但時間久了,總會放手的吧。

一個人的記憶能有多久呢。

還好他沒認出她來。她只希望在他偶爾念及的記憶里,自己永遠是當初的樣子,而這就已經夠了。

08.

席嘉望著阮姝一點點走遠,最后連人影都看不到半點,仍不舍得收回視線。

她竟然以為我沒有認出她來,真傻。

這個人追個星喜歡邱淑貞都能喜歡二十年,也不要忘了我吧。

席嘉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過,打字回復:“席嘉哥,她已經去乘回程的航班了。這次找到的枇杷膏,我看她服過,效果很好,等回國,我多寄一些到你那。哦,對,還有上次的軟膏,我也多寄一些。”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許久許久,卻只彈出一行字:“我這個妹妹看著溫柔可愛,其實倔得很。你……別等她了。”

席嘉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她倔得很,不然,怎么搶畫的時候用盡手段也不讓步,不然,怎么不吃不睡也要幫他做完課題。

即便這幾年只能偷偷打聽觀望,可想起擁有過這個女孩兒,他仍覺得無比幸運。

他尊重她的決定,不愿讓她難過。只是,習慣像永不愈合的固執傷痕,分別時,那些關于她的記憶便越是清晰。

自她走后,愛情的遺跡像是一座空城,好在他尚能回憶。左右人生還長,再多十年,他也等得起。

福建36选7走势图幸
电脑版单机麻将 新浪理财平台 辽宁省11选5开奖结果 微信10元投资赚钱500 秒速快3开奖官网 甘肃11选5前3直遗漏 吉林快3开奖号码 贵州快3一定牛软件 黄大仙二尾中特准 什么棋牌游戏信誉好 黑龙江11选5选3走势图 快乐十分前三组 上海时时乐开奖号码头 金蟾捕鱼在线现金游戏 一起玩温州麻将手机版 北京快3一定牛开奖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