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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不得种菜

2019-06-12 09:06:35 飞魔幻A 2019年3期

咸鱼野鹤

一、

皇帝好像变了。

皇后觉得。

?#33756;?#19981;清具体哪里变了……看?#35828;?#30524;神不太对?

还是初二那天的寅时,皇后准时睁眼,按规矩她要先自己洗漱好,然后再服侍皇帝更衣上朝。

结果一抬眸,就对上了皇帝幽深?#21738;?#20809;。

这位在看自己,而且显然已经看了不短的时间。

奇怪,往常这时候他明明睡得格外沉,被叫醒之后还要抿着唇皱好一会儿眉,可?#21483;?#35937;地诠释了“伴君如伴虎?#34180;?/p>

因为没有唤人,宫殿内只点了几盏昏暗的地灯,也就能将人看出个轮廓来——这有什么好看的?谁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呼吸却是相闻。

所幸两人都还算洁身自好,不会落入互闻对方口臭的尴尬境地。

皇后掀了掀眼皮,然后适当辗转一下,好叫上位者知道自己醒了,自觉收收那炯炯有神的龙睛。

可他竟然还在看她。

一动不动地,像是在发呆,又像是若有所思。

双瞳映着沉沉暗夜,装了许多东西似的。

怎么回事?视网膜抽筋不能动了?那早朝还上不上了?

不得已,皇后只好侧跪起身?#39608;?#38491;下,寅时了。”

皇帝方才醒过神来,长睫微闪,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24535;?#30528;被子背过身去,伸手在眼角……揩了揩?

起床之后的生理性流泪?这也?#30343;?#20040;大不了,自己偶尔醒来?#19981;?#35273;得双眼干涩……可这位不是已经醒了挺久吗?

——哦,那就是盯人盯累了。

皇后没多想,告了声罪就召来宫人,径自下榻洗漱了。

到寅时二刻她已是穿戴整齐,便步回床边撩开帐幔?#39608;?#38491;下?#20426;?/p>

卯时的朝会,皇帝现在也该起了。

结果这一声轻喊好像还惊了圣驾,侧卧?#21738;?#20301;闻言立时弹跳起来,又因为动作太大“哎”了一声,自己伸手扶住前额。

?#21351;?#20102;?

皇后伸手,让九五之尊半搭着自己下了床。

殿内已经掌起大灯,一室明光驱散寒夜,是以在给皇帝?#24187;?#26102;,有足够的光线让皇后看清我们陛下的两边眼皮均?#24418;⒅住?/p>

皇后覆面巾的手停了停。

怎么有点像是哭过的痕迹?皇后暗忖,莫不是自己睡姿不雅,半夜踢到了龙体上某个不可说的部位?

她将视线往下方移了移,如此,醒来时那两道幽深难测?#21738;?#20809;也就有了解释。

那是仇恨的注视。

二、

皇帝其实做了个梦。

是人都会做梦,?#30343;?#20182;这个梦格外?#26222;媯?#33509;非最后惊醒过来,几乎要以为自己重活了一世。

梦里皇帝遭遇了宫变。

他真的想不通,自?#22909;?#26126;已经算励精图治了,怎么还会有人逼宫谋逆。

当然他更想不通的是,在众叛亲离时,最后一个护在自己身边的,会是皇后。

皇帝一直谈不上多?#19981;?#30343;后,他十六岁即位大婚,如今也有七年了。七年间,两?#35828;?#20851;系只能说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当然他毕竟是个尽职的皇帝,每逢初一、十五,还是恪守祖制宿在皇后寝宫。

另一个?#20365;?#26159;皇后七年来无所出,连怀孕的征兆都没有,本人也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这事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后位想必危矣。但皇帝觉得皇后素?#21767;?#20869;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勉强可以将功抵过,因此驳了许多请旨废后的折子。毕竟无法怀孕不是她主观的过错,自己也并不缺那一两个子息。

总体而言,这是一对?#30343;?#20040;感情,但相敬如宾的夫妻。

如果没有那个梦,他们或许会彼此相敬如宾到老到死,只在每个月初一、十五行两次房。

梦里皇后依?#30343;?#37027;副不冷不热的神色,但脸上沾了血,迤逦的裙摆也被割掉大半,露出一双纤细足?#20303;?/p>

沉默、?#38378;貳?#20919;静、从容,不再像宫内慢吞吞?#21738;?#26679;。

她牵着他的手越过刀山火海,避开陷阱追兵,她说?#39608;?#38491;下,留得青山在。”

他们居然真的逃出了围捕,梦里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醒来之后都无法平复,他在朦?#25163;?#21548;见自己胸腔内传来剧烈的心跳声,同时席卷而来的,还有一种无法?#26434;?#30340;巨大悲恸,铺天盖地,绝望而窒息。

因为最终皇后死了,好像是早就受了伤,一直掩住咬牙忍着,在他们终于与援军会合时,安然地倒在了自己的怀?#23567;?#31168;丽的双目紧闭,再也没有睁开。

睁眼的人是皇帝,他长久地凝望着枕畔人安?#30343;?#30561;的面容,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只有夢境带来的巨大悲伤无法排解,好在那人很快醒了过来,用熟悉的语调喊着自己“陛下?#34180;?/p>

于是我们尊贵的皇帝陛下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淌起泪来:太好了。

她还在自己身边,一点事也没有,太好了。

三、

皇帝去上早朝了,皇后心里一松——掐指算算,接下来又有十来天可以睡懒觉了,真的太好了。

先帝遗诏中把自己所有宫妃都圈到了郊外的皇家庄园养老,因此宫里没有太后太妃这些,皇后就是地位最高的女性。

皇帝是勤勉的皇帝,皇后自然也是尽职的皇后。

她体贴地免去了?#26053;?#23252;妃的早晚请安,?#30343;?#27599;周把大家召进凤仪宫,一起交流各自百果园经营的心得,并拿出新收获的蔬果进行评分排名。

是的,皇后,带着妃子们,在宫里种菜。

然后再根据收成的好坏为她?#21069;才?#25215;幸的日期。

皇帝还算节制,每月大约只有一半时间宿在后宫。除了自己的初一十五,宫内另有德、淑、惠、贤四位妃子固定各占去一天时间,于是留给其余二十多位昭仪美?#35828;?#26085;子便只得八天,这八天中皇帝自行决定恩宠临幸的日子又占掉一半,最?#24080;?#19979;四天由皇后分配。

名额不可谓不珍贵。

而嫔妃们从皇后这里获取侍寝名额的唯一渠道,就是在每周的种菜成果交流?#31378;?#22823;会上,获得一个公认的最高评分。

至于评?#21482;?#21046;,则细化出了?#20998;?#39640;低、产?#30475;?#23567;、栽培简繁、推广难易等多重标准,只有各方面都足够优秀的植株,才能为培育它的嫔妃赢得一夜恩宠。

到年底时,皇后会要求大家将本年度的种植经验总结提炼,写成文书后再交由她批?#35851;?#32386;,随后出版成为备受民间欢迎的《皇室经典种菜指南》。最终本年度研究成果最卓越显著,论文阐述最简明适用的一位妃子,则会受到皇后提名,晋升为每月固定有一日恩宠的正一品妃。

如此,深宫内的寂寞美人们不仅在种菜中打发了无聊光阴,赢得了龙恩浩荡,甚至还创造了社会效益,实现了自我价值,确实是件一举多得,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但在这个完美的生态体系中,奖励始终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幸亏作为?#36924;?#30340;皇帝一直十分配合,任劳?#21351;?#22320;从事着另一种意义上的耕耘工作。

直到初二傍晚的酉时,他再次摆驾凤仪宫。

皇后心中暗道不妙:依照排班表,这位爷此时应该出现在惠妃的萱妍宫才对。

四、

皇帝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说来说去还是被那个?#35859;?#30340;,早朝时他一会儿盯着梦中带人逼宫的威远候,一会儿想着自?#19968;?#21518;梦里那双明亮如星的双眸和它最?#24449;?#28129;沉寂时?#21738;?#26679;。

他没有办法忘掉那个梦,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一并镌刻于心的,还有在想起皇后时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悸动。

他今年二十三岁,已经是一个御宇七年的皇帝,却再次萌发了十三岁时体会过的?#23383;?#24773;?#23567;?/p>

这不是件好事。因为这种感情让人变得冲动、焦?#29301;?#26377;时还会失去理智。他?#32769;?#35760;得自己十三岁那年,总想着要和母后身边一个大自己五岁的宫女?#22870;肌?/p>

对,?#22870;迹?#25243;弃太子之位,携手亡命天涯。

几度午夜?#20301;兀?#23569;年终于将浪漫的想象付诸?#23548;?#20182;挥笔写就一?#26469;?#20301;奏疏,甚至还?#32622;?#21035;类地打包好了用于远行的物件。当然等到天际?#21898;?#26102;,奏疏就自觉化为了一小撮灰烬,包裹则被丢进橱柜最深处。

如今事隔十年,?#22870;嫉哪?#22836;自然不会再起,却无法避免地想要和对方朝夕相处,想要望着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睛,想要听她轻声叫自己“陛下?#34180;?/p>

于是在处理完日常事务之后,皇帝陛下挣扎再三,终于还是来到了凤仪宫。

皇后带人出来迎他,锦衣华服,尊贵雍容,?#30343;?#31070;色淡淡,显得有些波澜不惊。

他俯身去牵她的手,那双杏眼有些受惊似的一眨,很快?#21482;?#22797;平静。

两人一起用晚膳,皇帝注意到她吃得极少。

还是太拘谨了啊,皇帝想了想,命人将自己身前的一道如意卷送过去?#39608;?#23581;尝,可还合胃口?#20426;?/p>

“谢陛下。”女子低头行礼,明亮宫灯映照下,额前流苏?#25237;现?#29680;在脸侧摇曳出动?#35828;?#38452;影。

他忍不住伸手去触,像是想要捉住什么。或许是一只蝴蝶,或许是一个梦。

当然皇帝最终握在?#31181;?#30340;,只有自?#19968;?#21518;的一把青丝,柔软、滑?#24120;?#20687;绸缎一样冰凉。

那时房事已毕,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是将面露倦怠的女?#28216;?#23384;地揽入怀中,一遍遍抚过那乌墨长发。

原本还想多?#24067;?#21477;哄?#35828;拿?#35821;,结果启唇数次都无疾而终,只能并着指从头到尾再给皇后梳一轮头发。同时小心翼翼感受着对?#21483;?#21475;呼在自己胸膛上的热气,那触感明明十?#21046;?#24573;,却在顷刻间以可怕的速?#35748;?#22235;肢百骸流窜,连指尖都微微酥麻。

皇帝很满意,便这样如八爪鱼一般搂住爱人沉?#20102;?#21435;。

次日?#31185;穡?#30343;后眼下顶着一圈青黑为他更衣,同时若无其事地道?#39608;?#38491;下今日若是下朝得早,不妨去柳昭仪宫里看看,小公主近两日长了点牙出来,可爱得紧。”

皇帝原本一肚子郎情妾意,没承想被这番话搅得七零八落,立时醒悟到帝后并非?#36164;?#22827;妻,中间不仅隔着深幽宫廷,巍峨王?#29301;?#29978;至还有九州四海和天下苍生,嗯,再加上皇后?#36164;?#24314;立?#21738;?#22871;皇家菜园制?#21462;?/p>

听说自己的恩宠就是她颁给优胜者的奖?#20572;?#24456;好。

一国之君的起?#36130;?#27492;刻终于姗姗来迟,他皱起眉冷哼一声,便带人拂袖而去。

很快,承乾殿里传出圣?#20572;?#21518;宫不得种菜。

五、

皇后自?#30343;?#20998;头痛。

她此刻正被后宫内所有的美人一起团团围住,却着实无法消受这温柔乡。

嫔妃们哭得一个赛一个惨,倒并非害怕失宠,单纯是心痛自己园子里长势喜?#35828;?#40092;韭黄、绿扁豆、小菠菜和胡萝卜。

“我那西域紫瓜都出苗儿了,哪有说不种就不种的道理,呜呜呜……”这是温婉可?#35828;?#28113;妃。

“娘娘赏我几十粒辣椒种子,前两天好容易打了花苞,现在拔了那不是要我的命吗?#20426;?#36825;是楚楚可怜的谢美人。

“臣妾正在尝试将黄瓜与番茄进行授粉杂交,还请娘娘向圣上求个恩准。”这是才?#33756;?#20840;的?#30495;傘?/p>

好容易将一群宫妃应付完,皇后觉得自己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等到晚饭时分,皇帝再次御驾亲临,拉着张俊?#24120;?#20004;片薄唇抿得不动声色,皇后只得喜笑颜开地将人迎进来。她小心伺候着这位爷用完膳,又殷勤地绕到对方身后捶肩捏?#24120;?#25165;敢期期艾艾地开口?#39608;?#38491;下,宫里的菜园子,能否先留着种完这?#23613;?/p>

皇帝正在她怀中拣了个舒适的姿势闭目靠着,闻言微一抬眸,从皇后的角?#28909;?#21482;能看见长睫如羽?#39608;?#20320;要留也不是不?#23567;!?/p>

皇后安静地等着下半句。

“?#30343;且?#21518;莫再干涉朕进哪个宫了。”

燭影摇红,皇后敛眉,淡淡地应了声。

像是悬于头顶许久的铡刀终于轧下,自己这个不务正业的后宫之主大约也做到了尽头。

却不料接连几天,皇帝依然夜夜宿在凤仪宫。有时也并不行房,?#30343;?#20146;亲热热地将人抱在怀里,整张脸埋进她披散的发丝中,便极为安分地闭上了眼睛。

皇后对此不胜其扰,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每天洗头——帝王之爱,难承其重。

一日九五之尊忽然?#37221;?#39640;?#28023;?#26202;膳时拉着她对饮了几杯酒。

而后两人便?#24590;怎?#36292;地滚到了榻上,皇后倒是没醉,?#30343;?#22905;乐得趁醉装疯,少受几分礼法拘束。

皇帝却好像真的喝多了,居然一把将皇后压在身下,然后凑?#20808;?#33300;她的手掌?#27169;?#24590;么看怎么像淑妃宫里养?#21738;?#21482;……小松狮。舔完手心还不够,又跑来咬她的耳朵,鼻尖摩擦在脸侧,呼吸中带一点酒的香气。

然而皇后只想把这烦?#35828;?#29399;崽子踢下床。

我能踢一国之君吗?皇后扪心自问。

我能。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很快,皇帝的惨叫声响彻凤仪宫。

他好像?#24535;?#21040;了龙根。

“?#24682;?#20320;这是弑君!”皇帝弓着腰爬回榻上,眼角甚至凝了半颗泪。

皇后也没?#31995;?#33258;?#22909;看?#37117;如此稳准狠,过去扒他的衣服?#39608;?#20260;得可重吗?让臣妾看看。”

皇帝闻言扭过身,将自己团?#19978;好祝骸?#19981;让。”

一想也是,毕竟事关君王颜面?#39608;?#37027;召个太医来?#20426;?/p>

“不召。”醉酒的青年闷声拒绝,十?#21046;?#24700;的样子。

皇后忍俊不禁,探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39608;?#20054;,那臣妾给你?#33633;擔俊?/p>

话音?#31456;洌?#20004;人都陷入沉默。

或许我也醉了,皇后想。

皇帝其实清醒得很。

他?#30343;?#35745;划借着酒意剖?#20303;?#34429;然目前看来好像出了一些意外?#32431;觥?#20061;五之尊擦干眼泪,转身面向自己的皇后,郑重道?#39608;?#21069;些日子,我做了一个梦。”

皇后静静听完他讲述自己的梦?#22330;?/p>

“最后你倒在?#19968;?#37324;,一片冰凉。”

說着这话的皇帝却老神在在地将自己?#21738;?#34955;枕在了对方的右腿上,女?#28216;?#36719;的?#31181;?#36731;轻摩挲过他额角。

“原来如此。”皇后若有所悟地叹了一声。

皇帝?#27809;?#21322;坐起身与她对视?#39608;?#33509;真有那一天,朕被人逼宫谋反,你会像梦中那样陪伴在我身侧吗?#20426;?/p>

女子忽然漾起笑意,像一朵花绽放出它最舒展的姿态。

“会的,陛下。”

于是他也笑着吻她。

此后数月,帝后的夜生活都十分和?#22330;?#28982;而这样的和谐却引起了朝堂的不和?#24120;?#22240;为皇帝再也没有临幸过其他宫妃了。此事之于寻常百?#30504;?#25110;可传为一段佳话;对一位君王而言,却足以成为?#26053;?#30340;?#26222;饋?/p>

果然,很快便有人以清君侧为名开始逼宫。

?#30343;?#36825;次皇帝早有所料,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叛军刚打到太和殿就被暗中潜伏的羽?#27835;?#24378;行镇压。

平叛后,九五之尊负手立在淌着鲜血的阶前,神色深沉难辨。

是夜,皇帝再次来到了凤仪宫。

这?#25991;?#21453;没有闹出太大动静,但杀伐声也隐?#21363;?#21040;了后宫。皇后应该已经知晓了白天发生的事,正擎着一盏灯,独自立在秋风渐起的宫门前?#20154;?/p>

不知是不是错觉,昏暗灯光下,有那么一瞬间,皇帝觉得女子的神态像极了梦中所见。冷淡、疏远、从容,是很快要离自己而去?#21738;?#26679;。

不由自主地,他疾走两步,伸出手圈住了皇后的左腕。

而对方?#30343;腔?#28982;抬眸,冲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皇帝眨眨眼,随?#21767;?#30343;后的手?#30415;?#21767;边轻轻触了一下。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里温柔极了,好像他?#19988;?#32463;像这样夫妻同?#27169;?#30456;知相守了许多年。

皇后没有说谎。

如果真的发生宫变,她就算奋不顾身,?#19981;?#24102;着皇帝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她也知道皇帝没有说谎。

他可能真的做了那样一个梦,真的因为那个梦而对自己有所改观,甚至产生了更深一层的感情。

但这样的感情并不足以使一名帝王放弃对利弊的权衡,冒着政局不稳的风险独宠一人,冠绝六宫。除非……对方?#21738;?#30340;就是引起叛乱,然后借机釜底抽薪。

皇帝做到了,他先发制?#35828;?#38500;掉了梦中的隐?#36857;?#20182;是一名优秀的统治者。

但绝不是一个理想的人生伴侣。

?#30343;?#23130;都成了,再纠结这些也没意义,毕竟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后主动向皇帝提出离婚,并?#19968;?#25104;功了的先例。

是的,她可以把皇帝踹下龙床,却不能把对方踹出皇宫。

何况这后宫里,除了皇帝,自己还有那么多颜色鲜艳的嫔妃,还有满?#40548;?#30340;花草果蔬要看顾。皇后苦中作乐,说服自己接受眼下的一?#23567;?#22909;在皇帝虽然心思深沉,至少不是个?#28783;?#27668;的暴君,日常相处除了麻烦一些,也并没有太多需要挑剔的毛病。

?#30343;?#30343;后没?#31995;劍?#30343;帝的?#28783;?#27668;会爆发得如此突然。

那日两人刚用完膳,因为席间皇帝很是给她夹了几次菜,导致皇后有些积?#24120;?#25042;洋洋地靠在榻上,任由一国之君为自己轻轻抚着腹部做按摩。

平叛后,皇帝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夜留宿凤仪宫内,以免招来更多?#19988;欏?#20294;两人终究亲密了些,皇后?#27809;道粒?#33258;作主张免去了许多礼节,他也并不?#24179;希?#21453;而大方地一笑带过。

?#30343;?#37027;日皇帝抚摸着她的小腹,突然有感而发,叹了一句?#39608;?#20320;我夫妻已有七年,为何这里却从来没有音讯,莫非……是朕还不够努力?#20426;?/p>

他最后一句?#25353;?#30528;调笑的意味,若不曾留意到皇后突然心虚的眼神,二人本该早已顺水推舟地滚上了龙床。

皇帝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晦暗。

电光石火间,对方显然推断出了一切,皇后心知肚明,她乖觉地走下榻,跪伏在地,不争也不辩。

从做下决定?#21738;?#19968;刻起,自己就?#31995;?#20250;有这一天。没想到皇帝竟然让一个没有诞下子嗣的六宫之主?#21442;?#22320;过了七年,已经堪称是当世奇闻了。

这七年间她好吃好睡,所以最后一刻来临时也接受得心平气和。

反而是皇帝,不知什么原因,垂落在侧的右?#24535;?#28982;微微开始发抖。

皇帝思绪有片刻的纷?#25671;?/p>

当然清醒得也极快,七年间朝臣?#19988;浴?#26080;所出”为由奏请废后的折子一道一?#26469;?#30524;前掠过,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自己这位皇后,一直以来都在瞒着所有人刻意避?#23567;?/p>

至于能够瞒过所有人乃至令御医都无法察觉的避孕手法,毫无疑问是出自她大张旗鼓种下?#21738;?#28385;园子奇花异草。用看似荒唐的行事掩?#19988;?#34255;在背后的真实动机,不愧是他所?#37070;?#30340;,能将后宫管理得滴水不漏的好皇后。

?#30343;牵?#20026;什么?

努力忽?#23381;脑嚳路?#34987;人重重击了一拳的钝痛,皇帝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

从来都是母凭子贵,可为什么他的皇后,宁?#35813;?#30528;欺君,冒着被废黜的风?#30504;?#20063;不愿意生下自己和她的孩子?

同时另一个困惑也悄然升起: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事,自己以前能够坦然以对,如今卻既惊且痛,百?#23545;映攏?/p>

是真的动心了吗?为这个连子嗣都不愿意给自己留下的七年发妻?在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心交给了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是她笑着说“会的,陛下”的时候吗?

那时的皇帝是如此笃信,皇后与自己结发同?#27169;?#30334;年携手。无论未来是何种模样,至少这个人,会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

于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他一颗真心践踏至千疮百?#20303;?/p>

原来这场夫妻和乐,从一开始就是骗?#37073;?#26159;阴谋,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皇帝孤注一掷,千方百计不想让梦境重演,皇后却好整以暇,隔岸观火地与他逢场作戏。

可笑吗?可笑。向一个梦?#31216;?#27714;爱情,那么这个故事就注定是以喜剧开场,以悲剧收尾。

皇后依然在阶下跪着,神色冷静而又从容,毫无大难临头的?#28508;罰?#21644;梦里一模一样。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皇后。

皇帝在某个刹那读懂了对方:这个人,或许真的会面不改色地陪着自己出生入死。

却宁死也不愿意为他孕育子息。

九五之尊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随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想要置对方于死地。这是上位者的通病——掌握着绝对权力的人,很难不滥用权力。

翌日,承乾殿再次通传圣?#20572;?#21518;宫不得种菜。

这?#20048;家?#30340;下达和执行都格外雷厉风行,一夕之间,后宫内大大小小的园子都被禁卫军拔了个干净彻底,可谓是寸草不生。嫔妃们号成一?#25490;?#21040;凤仪宫请?#36857;?#21364;被告知皇后娘娘正被陛下禁足思过,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

七年来一直波澜不?#35828;?#21518;宫突然风云诡谲,隐隐有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皇后?#36824;?#20102;半个月。

这半个月宫里可以说是人人自危,她反倒好吃好喝,早睡早起,一番规律作息后,整个人堪称容光焕发。

至于皇帝所说的思过,那自?#30343;?#27809;有的。

从选择避孕?#21738;?#19968;刻开?#36857;?#22905;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并非厌世,自己也没有看破红尘,?#30343;?#22312;另一些事情面前,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皇帝再次踏入凤仪宫时,给阴沉的大殿带来了久违的阳光。光影?#24615;?#21160;着无数细小浮尘,将彼此对立的两个人分隔开来。

“陛下。”皇后俯身行礼,一如既往的谦卑,一如既往的恭谨。

他没有让她起身,反而自己快步走过去,?#33258;?#23545;方面前,直到与她平视。皇帝看着她,眉眼间似乎闪过一抹厉色,又很快消弭。

?#40092;?#35828;,皇后有些猜不透九五之尊目前的想法了。

上位者摆了摆手,将左?#19968;?#36864;,大殿中于是?#30343;?#19979;帝后二人。

“前两日,我又做了一个梦。”皇帝沉沉开口,“这个梦似乎是上一个梦的?#26377;?#21407;来那时……你没有死。”

皇后心里一惊,面?#20808;?#19981;动声色,只微微抬眸,接着问道?#39608;?#28982;后呢?#20426;?/p>

“你本想要借助假死脱离皇宫,最终却为我留了下来。”天子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不确定那究竟是梦,还是另一种真实,“然后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26114;⒆影 ?#22905;沉默片刻,随即抿唇,露出一个几近苦涩的笑。

“那孩子被你教得格外好,我十分宠爱他,将他立为太子。”说完这句,皇帝的眼神暗了下来,?#26263;?#26159;宫里的孩子,实在太多了……”

“而他们个个,都想继?#24515;?#25163;里的皇权,对吗?#20426;?#22899;子淡淡地补充道,“所以你不得不杀了很多孩子,其中一个,是我们的太子。”

“果然,你做了和我同样的梦!”男人骤然伸手,?#30473;?#22823;的力道捏住她肩膀。

皇后却微笑起来?#39608;昂牵?#26790;吗?陛下?#20426;?/p>

“是啊,或许对你来说,那?#30343;?#19968;场无足轻重的梦而已。”她双眸不复以往清亮,隐隐带着痛意,?#26263;?#23545;臣妾而言,如今这一切,才更像是?#25991;亍!?/p>

闻言,皇帝神色间带上了难得的?#24597;遙骸澳恪?#20320;在说什么?!”

莫非……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36164;稚彼?#20182;们的孩子!

“放我出宫吧,陛下!”她突然抓住他的一?#30343;郑?#30446;光中同时夹杂着?#20202;?#21644;疯狂,“就当皇后真的死了,让?#19968;?#21040;你的梦里,也好过如今这般,飘幻虚浮,无所着落……”

“不,容朕、容?#23604;?#24819;。”

九五之尊像是突?#30343;?#21435;了力道一般,有些疲惫地松开她,而后竟然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一?#30343;?#25269;着紧皱的眉头,再不复往日君威。

皇后也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26790;?#27604;平静的语调开口道?#39608;?#38491;下,您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一个皇后,或是一个皇子对你来说大约不算什么,但对臣妾而言,那就是全部。?#28909;簟热?#20320;我之间,真有一人身处梦境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贵为天子……”他重复着她的话,?#26114;牵?#26159;啊,朕贵为天子。”

所?#26197;?#27861;开口说出自己的祈求。

——如何四季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皇后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离婚成功了。

我能和一国之君离婚吗?皇后扪心自问。

我能。前皇后站在宫墙外。

今天开?#36857;?#19981;再有重重深宫,不再有明争暗斗,天地宽广,而她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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