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不得種菜

2019-06-12 09:22:35 飛魔幻A 2019年3期

咸魚野鶴

一、

皇帝好像變了。

皇后覺得。

也說不清具體哪里變了……看人的眼神不太對?

還是初二那天的寅時,皇后準時睜眼,按規矩她要先自己洗漱好,然后再服侍皇帝更衣上朝。

結果一抬眸,就對上了皇帝幽深的目光。

這位在看自己,而且顯然已經看了不短的時間。

奇怪,往常這時候他明明睡得格外沉,被叫醒之后還要抿著唇皺好一會兒眉,可謂形象地詮釋了“伴君如伴虎”。

因為沒有喚人,宮殿內只點了幾盞昏暗的地燈,也就能將人看出個輪廓來——這有什么好看的?誰不是一個鼻子兩只眼?

呼吸卻是相聞。

所幸兩人都還算潔身自好,不會落入互聞對方口臭的尷尬境地。

皇后掀了掀眼皮,然后適當輾轉一下,好叫上位者知道自己醒了,自覺收收那炯炯有神的龍睛。

可他竟然還在看她。

一動不動地,像是在發呆,又像是若有所思。

雙瞳映著沉沉暗夜,裝了許多東西似的。

怎么回事?視網膜抽筋不能動了?那早朝還上不上了?

不得已,皇后只好側跪起身:“陛下,寅時了。”

皇帝方才醒過神來,長睫微閃,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后又卷著被子背過身去,伸手在眼角……揩了揩?

起床之后的生理性流淚?這也沒什么大不了,自己偶爾醒來也會覺得雙眼干澀……可這位不是已經醒了挺久嗎?

——哦,那就是盯人盯累了。

皇后沒多想,告了聲罪就召來宮人,徑自下榻洗漱了。

到寅時二刻她已是穿戴整齊,便步回床邊撩開帳幔:“陛下?”

卯時的朝會,皇帝現在也該起了。

結果這一聲輕喊好像還驚了圣駕,側臥的那位聞言立時彈跳起來,又因為動作太大“哎”了一聲,自己伸手扶住前額。

晃暈了?

皇后伸手,讓九五之尊半搭著自己下了床。

殿內已經掌起大燈,一室明光驅散寒夜,是以在給皇帝凈面時,有足夠的光線讓皇后看清我們陛下的兩邊眼皮均有微腫。

皇后覆面巾的手停了停。

怎么有點像是哭過的痕跡?皇后暗忖,莫不是自己睡姿不雅,半夜踢到了龍體上某個不可說的部位?

她將視線往下方移了移,如此,醒來時那兩道幽深難測的目光也就有了解釋。

那是仇恨的注視。

二、

皇帝其實做了個夢。

是人都會做夢,只是他這個夢格外逼真,若非最后驚醒過來,幾乎要以為自己重活了一世。

夢里皇帝遭遇了宮變。

他真的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經算勵精圖治了,怎么還會有人逼宮謀逆。

當然他更想不通的是,在眾叛親離時,最后一個護在自己身邊的,會是皇后。

皇帝一直談不上多喜歡皇后,他十六歲即位大婚,如今也有七年了。七年間,兩人的關系只能說不痛不癢,不咸不淡,當然他畢竟是個盡職的皇帝,每逢初一、十五,還是恪守祖制宿在皇后寢宮。

另一個問題是皇后七年來無所出,連懷孕的征兆都沒有,本人也并不是很著急的樣子。

這事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后位想必危矣。但皇帝覺得皇后素來將內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勉強可以將功抵過,因此駁了許多請旨廢后的折子。畢竟無法懷孕不是她主觀的過錯,自己也并不缺那一兩個子息。

總體而言,這是一對沒什么感情,但相敬如賓的夫妻。

如果沒有那個夢,他們或許會彼此相敬如賓到老到死,只在每個月初一、十五行兩次房。

夢里皇后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熱的神色,但臉上沾了血,迤邐的裙擺也被割掉大半,露出一雙纖細足踝。

沉默、干練、冷靜、從容,不再像宮內慢吞吞的模樣。

她牽著他的手越過刀山火海,避開陷阱追兵,她說:“陛下,留得青山在。”

他們居然真的逃出了圍捕,夢里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醒來之后都無法平復,他在朦朧中聽見自己胸腔內傳來劇烈的心跳聲,同時席卷而來的,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悲慟,鋪天蓋地,絕望而窒息。

因為最終皇后死了,好像是早就受了傷,一直掩住咬牙忍著,在他們終于與援軍會合時,安然地倒在了自己的懷中。秀麗的雙目緊閉,再也沒有睜開。

睜眼的人是皇帝,他長久地凝望著枕畔人安然熟睡的面容,一時分不清是夢是真。

只有夢境帶來的巨大悲傷無法排解,好在那人很快醒了過來,用熟悉的語調喊著自己“陛下”。

于是我們尊貴的皇帝陛下再也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淌起淚來:太好了。

她還在自己身邊,一點事也沒有,太好了。

三、

皇帝去上早朝了,皇后心里一松——掐指算算,接下來又有十來天可以睡懶覺了,真的太好了。

先帝遺詔中把自己所有宮妃都圈到了郊外的皇家莊園養老,因此宮里沒有太后太妃這些,皇后就是地位最高的女性。

皇帝是勤勉的皇帝,皇后自然也是盡職的皇后。

她體貼地免去了下面嬪妃的早晚請安,只是每周把大家召進鳳儀宮,一起交流各自百果園經營的心得,并拿出新收獲的蔬果進行評分排名。

是的,皇后,帶著妃子們,在宮里種菜。

然后再根據收成的好壞為她們安排承幸的日期。

皇帝還算節制,每月大約只有一半時間宿在后宮。除了自己的初一十五,宮內另有德、淑、惠、賢四位妃子固定各占去一天時間,于是留給其余二十多位昭儀美人的日子便只得八天,這八天中皇帝自行決定恩寵臨幸的日子又占掉一半,最終剩下四天由皇后分配。

名額不可謂不珍貴。

而嬪妃們從皇后這里獲取侍寢名額的唯一渠道,就是在每周的種菜成果交流分享大會上,獲得一個公認的最高評分。

至于評分機制,則細化出了品質高低、產量大小、栽培簡繁、推廣難易等多重標準,只有各方面都足夠優秀的植株,才能為培育它的嬪妃贏得一夜恩寵。

到年底時,皇后會要求大家將本年度的種植經驗總結提煉,寫成文書后再交由她批閱編纂,隨后出版成為備受民間歡迎的《皇室經典種菜指南》。最終本年度研究成果最卓越顯著,論文闡述最簡明適用的一位妃子,則會受到皇后提名,晉升為每月固定有一日恩寵的正一品妃。

如此,深宮內的寂寞美人們不僅在種菜中打發了無聊光陰,贏得了龍恩浩蕩,甚至還創造了社會效益,實現了自我價值,確實是件一舉多得,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但在這個完美的生態體系中,獎勵始終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幸虧作為獎品的皇帝一直十分配合,任勞任怨地從事著另一種意義上的耕耘工作。

直到初二傍晚的酉時,他再次擺駕鳳儀宮。

皇后心中暗道不妙:依照排班表,這位爺此時應該出現在惠妃的萱妍宮才對。

四、

皇帝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說來說去還是被那個夢攪的,早朝時他一會兒盯著夢中帶人逼宮的威遠候,一會兒想著自家皇后夢里那雙明亮如星的雙眸和它最終黯淡沉寂時的模樣。

他沒有辦法忘掉那個夢,甚至連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一并鐫刻于心的,還有在想起皇后時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悸動。

他今年二十三歲,已經是一個御宇七年的皇帝,卻再次萌發了十三歲時體會過的幼稚情感。

這不是件好事。因為這種感情讓人變得沖動、焦慮,有時還會失去理智。他依稀記得自己十三歲那年,總想著要和母后身邊一個大自己五歲的宮女私奔。

對,私奔,拋棄太子之位,攜手亡命天涯。

幾度午夜夢回,少年終于將浪漫的想象付諸實踐,他揮筆寫就一道辭位奏疏,甚至還分門別類地打包好了用于遠行的物件。當然等到天際泛白時,奏疏就自覺化為了一小撮灰燼,包裹則被丟進櫥柜最深處。

如今事隔十年,私奔的念頭自然不會再起,卻無法避免地想要和對方朝夕相處,想要望著那個人,看著她的眼睛,想要聽她輕聲叫自己“陛下”。

于是在處理完日常事務之后,皇帝陛下掙扎再三,終于還是來到了鳳儀宮。

皇后帶人出來迎他,錦衣華服,尊貴雍容,只是神色淡淡,顯得有些波瀾不驚。

他俯身去牽她的手,那雙杏眼有些受驚似的一眨,很快又恢復平靜。

兩人一起用晚膳,皇帝注意到她吃得極少。

還是太拘謹了啊,皇帝想了想,命人將自己身前的一道如意卷送過去:“嘗嘗,可還合胃口?”

“謝陛下。”女子低頭行禮,明亮宮燈映照下,額前流蘇和耳畔珠珰在臉側搖曳出動人的陰影。

他忍不住伸手去觸,像是想要捉住什么。或許是一只蝴蝶,或許是一個夢。

當然皇帝最終握在手中的,只有自家皇后的一把青絲,柔軟、滑順,像綢緞一樣冰涼。

那時房事已畢,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倒頭就睡,而是將面露倦怠的女子溫存地攬入懷中,一遍遍撫過那烏墨長發。

原本還想多講幾句哄人的妙語,結果啟唇數次都無疾而終,只能并著指從頭到尾再給皇后梳一輪頭發。同時小心翼翼感受著對方小口呼在自己胸膛上的熱氣,那觸感明明十分飄忽,卻在頃刻間以可怕的速度向四肢百骸流竄,連指尖都微微酥麻。

皇帝很滿意,便這樣如八爪魚一般摟住愛人沉沉睡去。

次日晨起,皇后眼下頂著一圈青黑為他更衣,同時若無其事地道:“陛下今日若是下朝得早,不妨去柳昭儀宮里看看,小公主近兩日長了點牙出來,可愛得緊。”

皇帝原本一肚子郎情妾意,沒承想被這番話攪得七零八落,立時醒悟到帝后并非俗世夫妻,中間不僅隔著深幽宮廷,巍峨王城,甚至還有九州四海和天下蒼生,嗯,再加上皇后親手建立的那套皇家菜園制度。

聽說自己的恩寵就是她頒給優勝者的獎賞?很好。

一國之君的起床氣此刻終于姍姍來遲,他皺起眉冷哼一聲,便帶人拂袖而去。

很快,承乾殿里傳出圣諭:后宮不得種菜。

五、

皇后自然十分頭痛。

她此刻正被后宮內所有的美人一起團團圍住,卻著實無法消受這溫柔鄉。

嬪妃們哭得一個賽一個慘,倒并非害怕失寵,單純是心痛自己園子里長勢喜人的鮮韭黃、綠扁豆、小菠菜和胡蘿卜。

“我那西域紫瓜都出苗兒了,哪有說不種就不種的道理,嗚嗚嗚……”這是溫婉可人的淑妃。

“娘娘賞我幾十粒辣椒種子,前兩天好容易打了花苞,現在拔了那不是要我的命嗎?”這是楚楚可憐的謝美人。

“臣妾正在嘗試將黃瓜與番茄進行授粉雜交,還請娘娘向圣上求個恩準。”這是才貌雙全的蘇嬪。

好容易將一群宮妃應付完,皇后覺得自己一夕之間老了十歲。

等到晚飯時分,皇帝再次御駕親臨,拉著張俊臉,兩片薄唇抿得不動聲色,皇后只得喜笑顏開地將人迎進來。她小心伺候著這位爺用完膳,又殷勤地繞到對方身后捶肩捏背,才敢期期艾艾地開口:“陛下,宮里的菜園子,能否先留著種完這季……”

皇帝正在她懷中揀了個舒適的姿勢閉目靠著,聞言微一抬眸,從皇后的角度卻只能看見長睫如羽:“你要留也不是不行。”

皇后安靜地等著下半句。

“只是以后莫再干涉朕進哪個宮了。”

燭影搖紅,皇后斂眉,淡淡地應了聲。

像是懸于頭頂許久的鍘刀終于軋下,自己這個不務正業的后宮之主大約也做到了盡頭。

卻不料接連幾天,皇帝依然夜夜宿在鳳儀宮。有時也并不行房,只是親親熱熱地將人抱在懷里,整張臉埋進她披散的發絲中,便極為安分地閉上了眼睛。

皇后對此不勝其擾,因為這意味著她必須每天洗頭——帝王之愛,難承其重。

一日九五之尊忽然興致高昂,晚膳時拉著她對飲了幾杯酒。

而后兩人便踉踉蹌蹌地滾到了榻上,皇后倒是沒醉,只是她樂得趁醉裝瘋,少受幾分禮法拘束。

皇帝卻好像真的喝多了,居然一把將皇后壓在身下,然后湊上去舔她的手掌心,怎么看怎么像淑妃宮里養的那只……小松獅。舔完手心還不夠,又跑來咬她的耳朵,鼻尖摩擦在臉側,呼吸中帶一點酒的香氣。

然而皇后只想把這煩人的狗崽子踢下床。

我能踢一國之君嗎?皇后捫心自問。

我能。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很快,皇帝的慘叫聲響徹鳳儀宮。

他好像又撅到了龍根。

“你、你這是弒君!”皇帝弓著腰爬回榻上,眼角甚至凝了半顆淚。

皇后也沒料到自己每次都如此穩準狠,過去扒他的衣服:“傷得可重嗎?讓臣妾看看。”

皇帝聞言扭過身,將自己團成蝦米:“不讓。”

一想也是,畢竟事關君王顏面:“那召個太醫來?”

“不召。”醉酒的青年悶聲拒絕,十分氣惱的樣子。

皇后忍俊不禁,探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乖,那臣妾給你吹吹?”

話音剛落,兩人都陷入沉默。

或許我也醉了,皇后想。

皇帝其實清醒得很。

他只是計劃借著酒意剖白——雖然目前看來好像出了一些意外狀況。九五之尊擦干眼淚,轉身面向自己的皇后,鄭重道:“前些日子,我做了一個夢。”

皇后靜靜聽完他講述自己的夢境。

“最后你倒在我懷里,一片冰涼。”

說著這話的皇帝卻老神在在地將自己的腦袋枕在了對方的右腿上,女子溫軟的手指輕輕摩挲過他額角。

“原來如此。”皇后若有所悟地嘆了一聲。

皇帝趁機半坐起身與她對視:“若真有那一天,朕被人逼宮謀反,你會像夢中那樣陪伴在我身側嗎?”

女子忽然漾起笑意,像一朵花綻放出它最舒展的姿態。

“會的,陛下。”

于是他也笑著吻她。

此后數月,帝后的夜生活都十分和諧。然而這樣的和諧卻引起了朝堂的不和諧,因為皇帝再也沒有臨幸過其他宮妃了。此事之于尋常百姓,或可傳為一段佳話;對一位君王而言,卻足以成為致命的破綻。

果然,很快便有人以清君側為名開始逼宮。

只是這次皇帝早有所料,他做了充足的準備,叛軍剛打到太和殿就被暗中潛伏的羽林衛強行鎮壓。

平叛后,九五之尊負手立在淌著鮮血的階前,神色深沉難辨。

是夜,皇帝再次來到了鳳儀宮。

這次謀反沒有鬧出太大動靜,但殺伐聲也隱約傳到了后宮。皇后應該已經知曉了白天發生的事,正擎著一盞燈,獨自立在秋風漸起的宮門前等他。

不知是不是錯覺,昏暗燈光下,有那么一瞬間,皇帝覺得女子的神態像極了夢中所見。冷淡、疏遠、從容,是很快要離自己而去的模樣。

不由自主地,他疾走兩步,伸出手圈住了皇后的左腕。

而對方只是恍然抬眸,沖他露出一個清淺的笑。

皇帝眨眨眼,隨即將皇后的手湊到唇邊輕輕觸了一下。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心里溫柔極了,好像他們已經像這樣夫妻同心,相知相守了許多年。

皇后沒有說謊。

如果真的發生宮變,她就算奮不顧身,也會帶著皇帝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她也知道皇帝沒有說謊。

他可能真的做了那樣一個夢,真的因為那個夢而對自己有所改觀,甚至產生了更深一層的感情。

但這樣的感情并不足以使一名帝王放棄對利弊的權衡,冒著政局不穩的風險獨寵一人,冠絕六宮。除非……對方的目的就是引起叛亂,然后借機釜底抽薪。

皇帝做到了,他先發制人地除掉了夢中的隱患,他是一名優秀的統治者。

但絕不是一個理想的人生伴侶。

只是婚都成了,再糾結這些也沒意義,畢竟古往今來沒有哪個皇后主動向皇帝提出離婚,并且還成功了的先例。

是的,她可以把皇帝踹下龍床,卻不能把對方踹出皇宮。

何況這后宮里,除了皇帝,自己還有那么多顏色鮮艷的嬪妃,還有滿院子的花草果蔬要看顧。皇后苦中作樂,說服自己接受眼下的一切。好在皇帝雖然心思深沉,至少不是個壞脾氣的暴君,日常相處除了麻煩一些,也并沒有太多需要挑剔的毛病。

只是皇后沒料到,皇帝的壞脾氣會爆發得如此突然。

那日兩人剛用完膳,因為席間皇帝很是給她夾了幾次菜,導致皇后有些積食,懶洋洋地靠在榻上,任由一國之君為自己輕輕撫著腹部做按摩。

平叛后,皇帝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夜留宿鳳儀宮內,以免招來更多非議。但兩人終究親密了些,皇后趁機偷懶,自作主張免去了許多禮節,他也并不計較,反而大方地一笑帶過。

只是那日皇帝撫摸著她的小腹,突然有感而發,嘆了一句:“你我夫妻已有七年,為何這里卻從來沒有音訊,莫非……是朕還不夠努力?”

他最后一句話帶著調笑的意味,若不曾留意到皇后突然心虛的眼神,二人本該早已順水推舟地滾上了龍床。

皇帝的神色在一瞬間變得晦暗。

電光石火間,對方顯然推斷出了一切,皇后心知肚明,她乖覺地走下榻,跪伏在地,不爭也不辯。

從做下決定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沒想到皇帝竟然讓一個沒有誕下子嗣的六宮之主安穩地過了七年,已經堪稱是當世奇聞了。

這七年間她好吃好睡,所以最后一刻來臨時也接受得心平氣和。

反而是皇帝,不知什么原因,垂落在側的右手竟然微微開始發抖。

皇帝思緒有片刻的紛亂。

當然清醒得也極快,七年間朝臣們以“無所出”為由奏請廢后的折子一道一道從眼前掠過,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自己這位皇后,一直以來都在瞞著所有人刻意避孕。

至于能夠瞞過所有人乃至令御醫都無法察覺的避孕手法,毫無疑問是出自她大張旗鼓種下的那滿園子奇花異草。用看似荒唐的行事掩蓋隱藏在背后的真實動機,不愧是他所欣賞的,能將后宮管理得滴水不漏的好皇后。

只是,為什么?

努力忽略心臟仿佛被人重重擊了一拳的鈍痛,皇帝依然想不明白,為什么?

從來都是母憑子貴,可為什么他的皇后,寧愿冒著欺君,冒著被廢黜的風險,也不愿意生下自己和她的孩子?

同時另一個困惑也悄然升起:為什么,為什么明明是同樣的事,自己以前能夠坦然以對,如今卻既驚且痛,百味雜陳?

是真的動心了嗎?為這個連子嗣都不愿意給自己留下的七年發妻?在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把心交給了對方。到底是什么時候呢?是她笑著說“會的,陛下”的時候嗎?

那時的皇帝是如此篤信,皇后與自己結發同心,百年攜手。無論未來是何種模樣,至少這個人,會始終陪伴在自己身邊。

于是現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將他一顆真心踐踏至千瘡百孔。

原來這場夫妻和樂,從一開始就是騙局,是陰謀,是自己一廂情愿的幻夢。皇帝孤注一擲,千方百計不想讓夢境重演,皇后卻好整以暇,隔岸觀火地與他逢場作戲。

可笑嗎?可笑。向一個夢境乞求愛情,那么這個故事就注定是以喜劇開場,以悲劇收尾。

皇后依然在階下跪著,神色冷靜而又從容,毫無大難臨頭的狼狽,和夢里一模一樣。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皇后。

皇帝在某個剎那讀懂了對方:這個人,或許真的會面不改色地陪著自己出生入死。

卻寧死也不愿意為他孕育子息。

九五之尊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睛,隨后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去。

因為他怕一開口,就會想要置對方于死地。這是上位者的通病——掌握著絕對權力的人,很難不濫用權力。

翌日,承乾殿再次通傳圣諭:后宮不得種菜。

這道旨意的下達和執行都格外雷厲風行,一夕之間,后宮內大大小小的園子都被禁衛軍拔了個干凈徹底,可謂是寸草不生。嬪妃們號成一團跑到鳳儀宮請旨,卻被告知皇后娘娘正被陛下禁足思過,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蟬。

七年來一直波瀾不興的后宮突然風云詭譎,隱隱有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皇后被關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宮里可以說是人人自危,她反倒好吃好喝,早睡早起,一番規律作息后,整個人堪稱容光煥發。

至于皇帝所說的思過,那自然是沒有的。

從選擇避孕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這并非厭世,自己也沒有看破紅塵,只是在另一些事情面前,死亡似乎也沒有那么難以接受。

皇帝再次踏入鳳儀宮時,給陰沉的大殿帶來了久違的陽光。光影中躍動著無數細小浮塵,將彼此對立的兩個人分隔開來。

“陛下。”皇后俯身行禮,一如既往的謙卑,一如既往的恭謹。

他沒有讓她起身,反而自己快步走過去,蹲在對方面前,直到與她平視。皇帝看著她,眉眼間似乎閃過一抹厲色,又很快消弭。

老實說,皇后有些猜不透九五之尊目前的想法了。

上位者擺了擺手,將左右揮退,大殿中于是只剩下帝后二人。

“前兩日,我又做了一個夢。”皇帝沉沉開口,“這個夢似乎是上一個夢的延續,原來那時……你沒有死。”

皇后心里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抬眸,接著問道:“然后呢?”

“你本想要借助假死脫離皇宮,最終卻為我留了下來。”天子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像是不確定那究竟是夢,還是另一種真實,“然后我們,有了一個孩子。”

“孩子啊……”她沉默片刻,隨即抿唇,露出一個幾近苦澀的笑。

“那孩子被你教得格外好,我十分寵愛他,將他立為太子。”說完這句,皇帝的眼神暗了下來,“但是宮里的孩子,實在太多了……”

“而他們個個,都想繼承你手里的皇權,對嗎?”女子淡淡地補充道,“所以你不得不殺了很多孩子,其中一個,是我們的太子。”

“果然,你做了和我同樣的夢!”男人驟然伸手,用極大的力道捏住她肩膀。

皇后卻微笑起來:“呵,夢嗎?陛下?”

“是啊,或許對你來說,那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夢而已。”她雙眸不復以往清亮,隱隱帶著痛意,“但對臣妾而言,如今這一切,才更像是夢呢。”

聞言,皇帝神色間帶上了難得的慌亂:“你、你在說什么?!”

莫非……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親手殺死他們的孩子!

“放我出宮吧,陛下!”她突然抓住他的一只手,目光中同時夾雜著懇求和瘋狂,“就當皇后真的死了,讓我回到你的夢里,也好過如今這般,飄幻虛浮,無所著落……”

“不,容朕、容朕想想。”

九五之尊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道一般,有些疲憊地松開她,而后竟然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抵著緊皺的眉頭,再不復往日君威。

皇后也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用無比平靜的語調開口道:“陛下,您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一個皇后,或是一個皇子對你來說大約不算什么,但對臣妾而言,那就是全部。倘若……倘若你我之間,真有一人身處夢境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我。”

“貴為天子……”他重復著她的話,“呵,是啊,朕貴為天子。”

所以無法開口說出自己的祈求。

——如何四季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皇后沒有想到,她居然真的離婚成功了。

我能和一國之君離婚嗎?皇后捫心自問。

我能。前皇后站在宮墻外。

今天開始,不再有重重深宮,不再有明爭暗斗,天地寬廣,而她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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